“前辈”孙杨：再出发后坚持就是赚到，对挫折已不再问为什么
体育播报3月25今日宣 与一群“00后”甚至“10后”同场竞技的“前辈”孙杨，日前接受南都、N视频记者专访，不再过多提及荣耀与得失。
“从3分49秒58到3分47秒94，这样的提速意味着什么？”“这意味着比去年的孙杨做得更好了一些。”
去年8月24日，时隔1680天复出的孙杨在全国夏季游泳锦标赛中拿下同项目的金牌。在成绩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竞速运动里，他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完成了近两秒的提升，斩获今年3月的全国春季游泳锦标赛400米自由泳银牌。作为历史上首位在奥运会、世锦赛和亚运会中包揽中长距离项目全部金牌的游泳运动员，孙杨的履历堪称辉煌。这一金一银，于他过往诸多荣誉而言或许无足轻重，却成为他沉寂四年后“再出发”的有力证明。
在与南都、N视频记者这次对谈中，他开始讲述自己对待游泳近乎执念的热爱，并将其视为一种事业与职责；看着身边比自己年轻十余岁的队友，孙杨希望能将自己获得的能量传递给他们；提及即将在粤港澳大湾区举办的全运会，孙杨表示这是他参加的第五届全运会，他期待取得新的突破。
未来何来，暂且不知，但33岁的孙杨先选择回到了赛场。“到我这个年纪，每多坚持一天就是赚到，我想突破运动员在竞速项目上的年龄限制，不断刷新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纪录。”
“时隔近五年重返高原训练”
此次在青岛举行的春锦赛，是孙杨迈向全运会的第一步——他需要达到3分57秒46的资格线，才能拿到今年全运会的参赛资格。因此本轮春锦赛，被视为孙杨的“达标赛”。
参赛前，孙杨在云南昆明海埂体育训练基地进行了为期五周的冬训，这也是孙杨时隔近五年重返高原。
高海拔低氧的环境锤炼着运动员们的身心状态，孙杨告诉南都记者，他被“练哭了3次”。
“一上高原训练强度就拉起来了，前期我的身体还很不适应。从高原下来后，我的膝盖打了五针封闭针，力量因海拔原因大幅流失，需要时间恢复休整才能回到正常水平，还要将训练效果转化出来。这次我来参加春锦赛，主要是检验去年参赛训练的效果，看是否要调整训练方向。同时也希望达到心理预期，符合后续比赛的参赛标准。”
3分47秒94，这一成绩远超资格线，相较于孙杨复出首战的3分49秒58也提高了将近两秒。
春锦赛中的孙杨。新华社发
在成绩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竞速运动里，赛场上一两秒的提升，背后是运动员平日里的反复训练、调整与琢磨。
孙杨向南都记者表示，他对预赛和决赛的表现都很满意，教练应该也很认可。决赛中，虽以0.07秒憾负对手，但孙杨却表示，“比赛嘛，输赢很正常，能站上领奖台我就很开心。我更关注今天是否比昨天更好，而不是沉浸在昨天游得怎样。”
在专访时，孙杨告诉南都记者，赛后他将银牌照片发给了太太，“她说，银牌很漂亮，我想她不仅在说外观，更是在说我的付出和坚守的回报。现在我能勇敢坚定地站在出发台上就很开心满足，对我来说，这种坚守远比名次重要。”
复出后两次出战400米自由泳项目，也是孙杨对自我的坚守和执着。
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中，孙杨凭借3分40秒14的成绩获得400米自由泳项目金牌，创造奥运纪录，并改写中国男子游泳项目无金牌的历史。
一直到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，孙杨夺得男子200、400、800、1500米自由泳项目的四块金牌，成为历史上首位在奥运会、世锦赛和亚运会中包揽以上项目全部金牌的运动员，实现个人游泳生涯的“金满贯”。
“中长距离项目很锻炼人，全国有上千人在游这些项目，但是真正懂或者能抓住这些项目节奏的人可能寥寥无几。”孙杨告诉南都记者，400米自由泳项目需要速度、耐力和无氧能力，这对运动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他选择这个项目，也是希望能逐步恢复竞技状态。
“需要年轻选手不断站出来”
如擅长的中长距离项目一般，孙杨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能长一点，再长一点。
孙杨向南都记者袒露道，他并不会因为荣誉在握，而放弃想赢的念头。
南都、N视频专访孙杨。
“运动员的最高目标通常是拿奥运冠军，对我来说，这个梦想十几年前就实现了。而作为一名职业运动员，还要坚守自己的岗位、梦想与热爱，把（游泳）当成一项事业来做好。站在赛场上，不管代表浙江队还是中国队，我对胜利和荣誉的渴望从未改变，一直都很强烈。”
如今，当孙杨站在春锦赛的比赛现场，不难发现这里已是“00后”的天下，参赛选手中甚至还有几位“10后”。运动员中的代际传承犹如泳池中的水波，层层推叠，1991年出生的孙杨，已经站在了最前方。
在预赛中，孙杨位列小组第二，第一是2007年出生的徐海博。
二人在去年的夏锦赛中打过照面，徐海博获得同项目的银牌。在颁奖时，徐海博悄悄将手机摸出来，等着和获得冠军的孙杨合照。赛后，他开通短视频账号，将这张自拍设置成了头像。
19岁的刘培鑫是春锦赛400米的冠军。在混采区，这位脸上还冒着青春痘的小将双手捏着奖品玩偶，说自己发挥得很好，比较幸运。谈到与孙杨同台竞技，他表示“要向前辈看齐”。孙杨则称呼这些新生代运动员们为“孩子”，他想“与年轻的孩子共同成长，再坚守坚守”。
薪火相传，青蓝相继。
春锦赛结束后，孙杨在微博发文写道，“和年轻运动员同场竞技，感受到了他们的冲劲与活力，‘少年强、青年强则中国强’，我切实体会到了竞技体育蓬勃向上的新时代中国力量。”
在专访中，孙杨向南都记者感慨道，“现在的年轻人更幸福、更幸运，赶上了科技高速发展的好时代，训练环境和保障都很好。我们那时候没这么好条件，更多靠自己练，训练不够精细化。拿我自己来说，训练比较粗糙，（技能）啥都会点，但很多细节没做好。以徐嘉余为例，他出发和转身的细节就很好。”
孙杨还提到一个变化。
“以前自己训练枯燥，一个人完成高强度训练，现在国家组建了青年队，把有潜力的孩子聚在一起，氛围特别好。其实多年前我就提过类似的想法，游泳虽然是个人项目，但大家一起训练，对不同项目之间的转换能起到促进作用，也能帮助维持运动员好的心理状态。”
谈及新老运动员的传承，孙杨向南都记者打了个比方，“社会在不断发展，就像国家研发的DeepSeek，科技在迭代，游泳项目也一样，需要年轻选手不断站出来。我希望能把几十年运动生涯积累的经验分享给下一代运动员。中国运动员能取得成功和社会关注，离不开各方培养和支持。我们得到这些能量，就要传递给下一代。”
“每多坚持一天就是赚到”
在孙杨身上，命运有着强烈的张力。
在2024年复出时，孙杨用“启航、巅峰、挫折、再出发”四个词语概括了自己的职业经历。
如今，距离“再出发”也已快一年时间，在与南都记者的对谈中，孙杨提及那段“挫折”时显得更加平和，他不再问“为什么”，更强调“怎么做”。
“对我而言，体育带给我坚持，让我从小拥有对冠军的渴望以及对胜利的追求，经过20多年的磨砺，我很难被困难轻易打倒。我认为人不要陷入自我内耗，去想为什么会遇到困难和挫折。”
在远离赛场的那段日子里，孙杨与游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：他依旧保持下水的习惯，在没有教练队友的情况下完成每天8-10公里的训练量。但他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看任何游泳赛事，与曾经的战场隔离开来。
孙杨告诉南都记者，“我不看游泳比赛，是想让自己暂时放下游泳。毕竟这么多年坚持下来，内心想松一松，不想一直把自己困在其中。”但他也说，自己从未想过放弃游泳。“很多人好奇我坚持的原因，其实就是心中对游泳那份难以割舍的热爱。”
热爱将努力转化为孙杨身体里的惯性，这种惯性既可以抵挡反复训练带来的烦躁，也能抗衡扎入水中后无人问津的孤独。
孙杨。新华社发
“游泳项目本就孤独，长距离运动员尤甚，我们每天的训练量通常比其他项目的游泳运动员更大，需要自己去转化、克服这种孤独感，这其实关乎内驱力的强弱。我的内驱力还不错，能支撑我走到今天，这和我的心态以及对冠军的渴望紧密相关。”
在过去这四年里，孙杨也有更多机会接触泳池以外的生活。他组建起自己的家庭，前往长江商学院就读MBA，花更多时间与父母待在一起。
“我小时候游得好，父母可能会给个物质奖励，比如买个游戏机。现在家庭给予我的，还有精神层面的支持。长期的独自训练，容易让人产生自闭、抑郁、封闭的感觉。但每次回到家，和家人在一起，那种感觉就特别好。”
在与他人的交往中，孙杨发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，但他也明白，“作为运动员，永远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。运动员可以拓展自己的社交圈层，毕竟终有一天会离开赛场，但更重要的是要思考将来想做什么、成为什么样的人，如何持续为社会贡献能量。因为国家培养了我，我也希望回馈社会。”
未来何来，暂且不知，但33岁的孙杨先选择回到了赛场。“到我这个年纪，每多坚持一天就是赚到，我想突破运动员在竞速项目上的年龄限制，不断刷新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纪录。”
“全运会希望实现新的目标”
期待孙杨多坚持一天的，还有看台上的泳迷们。
在孙杨结束比赛的当晚，青岛的温度降到0度左右，场馆外仍聚集了一大批等他“下班”的泳迷。有人告诉南都记者，她要赶20日凌晨的飞机回江西，下午还要继续上班，但这场比赛可以支撑着她度过许多日子。
芶瑞娇也是从外地赶来的泳迷，在19日早晨六点便达到场馆，她说自己是来交换物料的，“没想到等到了孙杨上班”。
提起这个意外之喜，芶瑞娇显得很激动。在她眼里，孙杨对泳迷一贯非常尊重爱护，总是会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与她们合照。
被问到如何看待孙杨赛场上的表现，芶瑞娇告诉南都记者，孙杨前面的黄线（游泳纪录）只有他自己。孙杨突破“黄金年龄”限制后的一次次入水，对芶瑞娇而言，“观赏他就是在观赏奇迹本身”。
接受专访时，孙杨告诉南都记者，“无论是对我的比赛还是日常生活，泳迷都给了我足够的空间，在赛场上还会给我最响亮的助威呐喊声。在我看来，泳迷和游泳爱好者对游泳给予很高的关注，这是好事。”
他也希望，能将这些关注拧成一股合力，推动游泳项目的发展。
在春锦赛的两轮比赛中，上岸后的孙杨总会在第一时间向看台两边鞠躬道谢。他向南都记者解释了其中的意义：作为运动员，尊重对手、尊重观众、尊重裁判是基本要求。
“游泳馆的环境和别的体育场馆不同，有氯气味，人多还不太透风。但馆内的运动员、裁判、记者、观众都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确保赛事顺利举办。因此，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相互尊重。”
接下来，孙杨还将与观众泳迷们在不同赛场见面。
5月17日至24日，孙杨将参加在深圳举办的全国冠军赛。11月，他还会来到粤港澳大湾区参加第十五届全运会。
孙杨边数手指头边向南都记者表示，“阔别全运会赛场八年后，我再次回到这里，这将是我参加的第五届全运会。对我而言，这是全新的起点，也希望实现新的目标。我们常说，全运会每四年举办一次，其受重视程度有时甚至超过奥运会。希望每一位运动员在运动生涯中，都能在全运会上收获理想成绩。”
【专访孙杨对话摘录】
“先迈出第一步，这很关键”
Q：你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不看游泳比赛，原因是什么呢？
孙杨：我不看游泳比赛，是想让自己暂时放下游泳。毕竟这么多年坚持下来，内心想松一松，不想一直把自己困在其中。
我认为自己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难以平衡训练与休息，以前总觉得训练是最重要的。但其实适当放一放、调整休息，对后续训练反而有好处。
（3月19日）我在赛场碰到张雨霏，赛前热身时和她聊了两句。张雨霏说她巴黎奥运会之后远离了泳池一段时间进行调整，但我每次比赛后都做不到这一点，即便取得了成绩，还是会马上投入训练状态。我认为她的心态比较放松。
对于保持运动和身体机能状态，不知道这算是执念还是什么，我崇拜的一些运动员，像C罗、德约科维奇等，他们也一直如此，所以才能保持状态至今。这其实是个双刃剑，它能让你维持竞技状态，但也会让你一直很紧张。
至于如何调节（训练与休息），我现在还是会更多地选择训练。毕竟对于我们运动员来说，想成为优秀的选手，身体形态和自我管理很关键。到我这个年纪，如果没有内驱力，很难保持良好体型。
Q：我明白你说的不内耗了。你能看到自己的选择可能带来的利弊，但还是会先去做。在做的过程中，如果感觉不适再调整，而不是一开始就纠结做不做。
孙杨：就像创业、做企业，不能等万事俱备才开始，而是先迈出第一步，在前进中不断调整，这很关键。而且在做的过程中，我更多想的是这件事值不值得做，我能不能勇敢去做。
这几年不管是训练还是比赛，一方面我是为家乡和国家拼搏，为体育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；另一方面我也是为给人生留下重要回忆，毕竟人生过了就回不去了。在过去30多年的时间里，每个人生阶段都给我留下了宝贵的财富，等我老了回看，会觉得年轻时有段独特的经历。